陆春祥：《青瓷传》是一部有“根”的文化散文

编者按：陆春祥，浙江省作家协会原副主席、中国散文学会副会长、浙江散文学会会长、鲁迅文学奖得主。日前，他做客由龙泉市委宣传部、市文联主办，市图书馆、新华书店承办的莫子易长篇文化散文《青瓷传》读书会现场，与广大读者共话千年瓷韵，畅谈文学写作。读书会上，陆春祥从文学创作的视角，概括了《青瓷传》的写作特点。

《青瓷传》出版后，徐建平（莫子易本名）寄书给我看过，这次来龙泉，我又翻了一下。这本书从我的阅读角度来说，至少有这么几个特点。

第一，这是一部有“根”的文化散文。为什么说它是有“根”呢？这些年文化散文比较多，比如青铜器、丝绸之路、故宫等，很多。但有些作品是“写”出来的，不是“长”出来的。我觉得《青瓷传》就是“长”出来的，它是有“根”的，这个“根”就是“长”在我们龙泉这个大地上。作者在自序里就说：“作为龙泉邑民，我与青瓷缘分很深，青瓷是我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细节。”这不是客套，在龙泉，青瓷不是博物馆里的展品，是山上的窑址、河边的青瓷碎片。作者就在这个环境里从小长大，对青瓷的理解和情感不是一般人所能理解的，因为他是一个写作者，他一定会跟半路出家不一样。譬如，我来写《青瓷传》我也能写，我花几年时间也能写，但是我觉得我没有像他那样骨子里热爱青瓷。这个细节，还有书中的很多细节都打动了我。所以我在主编《2024-2025浙江散文年度精选》的时候，也选了《青瓷传》里的一节。所以说，这种在地性写作是《青瓷传》最可贵的品质。他书里面写瓯江的传奇、窑工的劳作、乡间的传说、市井的买卖，处处都透着一个本土作家才有的那种笃定。他不是在研究青瓷，他其实就是在叙述青瓷，因为研究青瓷是我们卢大师他们的擅长，我们写作者是把它给叙述出来。所以，《青瓷传》这本书我读了之后，第一个特别深的感受就是——它是有“根”的，这个“根”就“长”在我们龙泉的大地上。

第二，它是历史与文学的交融，是一种有温度的考据。我们写作者走进一个博物馆所看到的所有东西，都应该让它有温度、有力量，否则的话，你是写不出这些东西的。那些刀剑、青瓷都是冷冰冰的，甚至有的文物它还有血腥的成分在里边，但是，在我们写作者眼里它都是活的。所以，我说莫子易的《青瓷传》的第二个特点，他的考据是有温度的。因为《青瓷传》所涉及的历史跨度很长，从五代十国一直写到民国、写到当下，书中有大量的史料、地方志、考古报告、文人笔记、司法档案，甚至还有教会的文献。但你如果是不会写的人，就会把这些当作文史材料，一篇一篇一点一点地塞给读者。说实话，即便读者肯读，第一章还没读完，说不定他就放弃了。我上次（2025年7月）给龙泉作家讲课的时候，也讲到这一点，如何把枯燥的历史素材转化为我们笔下生动的细节，这是需要功夫的，没有一定的训练、没有一定的理解是转化不了的。你去看同样的历史文化散文，有些人写得非常好看，比如，中国作协副主席李敬泽，他是大家，他写左传、春秋里的那些故事，在里面穿梭得非常好，他的《青鸟故事集》就是代表作，古今中外打通写。所以，像龙泉这样历史文化深厚的地方，你写到的很多东西，都需要用到考据，要严谨的考据。拿到一段材料，如果从诠释学的角度看，你要知道这段材料本义上讲什么、引申义讲什么，具体的文本义又是讲什么，这个非常的重要。因为时间关系，考据我就举一个例子。比如，《青瓷传》第五章写到廖献忠的官司，他的素材就来自龙泉晚清民初时候的司法档案。如果一般的叙述，就是叙述案情、引述判决，但是徐建平不这样，他从廖献忠的跛脚写起，写落魄秀才如何在科举退停后谋生、如何受人雇佣仿制青瓷、如何被卷入一场骗局、如何入狱申诉，最后成为龙泉仿古青瓷之嚆矢。一个官司就写出了一个人的命运、写出了晚清民初龙泉社会的变化、写出了古瓷买卖背后的世道人心。材料还是那些材料，但是经过这个写作，结果就不一样了，大大增强了文章的可读性和文学性。我在《富春江地理志》里面也写到一段，富春江边有个关口，叫东梓关，我写到南宋时候的一场官司，细节非常具体，我也是看史料时候看到的一段，原文记录比较枯燥，是我努力考据还原。所以，我说《青瓷传》的考据是有温度的考据。

第三，莫子易的田野调查功夫，我概括为“走出书斋的写作”。刚才他已经说了，乘坐14个小时的火车到遂宁的博物馆去看南宋龙泉青瓷。其实，中国有青瓷的地方不止龙泉，还有其他很多地方。龙泉青瓷也不是最早的，所以还是要走出去，把这个源头给找出来，为什么会在龙泉有这么大的兴旺时期，龙泉青瓷在中国青瓷当中处于什么样的地位，你只有放眼全国，甚至放眼全球，你才会写好这个青瓷传，所以他是走出书斋的写作。他走了很多地方，温州、宁波、泉州、广州、太仓等，那些窑口、遗迹都要去看。比如第四章《千里寻窑图》，建平沿着当年陈万里调查龙泉青瓷的路线继续行走，书写沿路的古窑址、村庄和山色，就体现出他的田野调查功夫，具体的大家可以看书。

第四，莫子易写器物背后的人，也是有温度的叙事。比如第一章里的外国商人雅各·德安科纳、第八章里的李熟同妻子陈十二娘，这些都是有温度的。为什么这些都吸引我呢，我觉得我们在看书的时候，背后这些人都是非常有温度的。

所以，莫子易《青瓷传》，从我的阅读体验这个角度来说，我归纳了四个特点。我觉得大致能够归纳，我不知道他认不认同。

书中有个评语，说莫子易的文风“简约而温润”，我觉得这个评价很准确。好的散文语言应该像青瓷的釉色，不张扬，不炫技，但有一种内在的光泽。莫子易的文字就是这样。

他写窑烟：“那些斜卧青山之坡的窑，像龙。龙潜伏于窑，是为龙窑。”这个比喻朴实却精准，窑如卧龙，烟如龙息，几百年的窑火不灭，就是一个民族的精神在延续。

他写碎片：“时间在它们体内流动、沉淀、腐蚀，陷入沉默和虚无的深渊。”碎片是静的，但时间在动；碎片是沉默的，但沉默中藏着无限的故事。

这种语言风格，和他写的内容是高度匹配的。青瓷的特点是温润、含蓄、不事张扬，莫子易的文字也是如此。他没有用那种大而化之的抒情，也没有用那种掉书袋的炫耀，他就是安安静静地讲，一句是一句，每一句都落到实处。

它不是那种可以速读的书，它需要你静下心来，一页一页地翻，一行一行地读。读完之后你会发现，你对青瓷的理解变了，它不再只是一个器物、一个收藏品，它背后有一千多年的时光，有无数人的劳作、悲欢和梦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