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时期的龙泉青瓷

龙泉窑是中国陶瓷史上烧制年代最长、窑址分布最广、生产规模和外销范围最大的历史名窑，始烧于三国两晋，五代至北宋早期形成自身风格，南宋至明早中期发展至鼎盛，成为全国最大的制瓷中心。“瓯江两岸，瓷窑林立，烟火相望，江上船舶往来如织”是龙泉瓷业盛况的写照。明晚期开始龙泉瓷业逐渐衰落，至清末民国时期，制瓷业几近颓废，尚存的窑厂改烧青花白瓷以适应生存需要。但龙泉青瓷的窑火未曾熄灭，一些有识之士和民间艺人孜孜不倦，朝夕于斯，始终没有放弃龙泉青瓷的研究和生产。

1917年春，在“实业救国”的口号声中，龙泉地方士绅蔡龄以浙江省议员身份向省参议会提案，龙泉有着丰厚的瓷土资源和悠久的制瓷历史，要求省实业厅在龙泉开办瓷厂。提案通过后，省政府决议筹办“浙江省立改良瓷业工场”。工场经费由省财政厅如数拨给，省实业厅指派蔡龄筹备并委任其为场长。1918年底，工场在龙泉城西宫头村投产，并附设改良陶瓷传习所，以培养当地瓷业技工。1920年，工场增加德式四门倒焰窑1座，可以烧100多担瓷具。1922年，工场又增加德式八门倒焰窑1座，一次可以烧制300多担瓷具。一季度烧窑1次，一年出窑4次。浙江瓷业工场选用的瓷土，出自龙泉瓷土最佳的西乡木岱一带，细腻而洁白，在景德镇之上。工场主要生产与龙泉青瓷有别的白瓷，如釉下青花、釉上粉彩的高档日用餐具和艺术瓷。产品运往上海先施公司、永安公司及杭州商品陈列馆展销，并打入国际市场，荷兰商人争相订购。1926年，产品在美国费城世博会获甲等大奖，次年还参加巴黎展览会，其质量可见一斑。但浙江瓷业工场开办之初，只考虑打造产品占领国际市场，不为低廉的国内市场服务，加之人事频繁变更，处置失当，所以出现大量上等产品积压、资金周转不开、工场无法经营的状况。1926年，省实业厅遣派董湘波筹备重建浙江瓷业工场。他通过考察分析工场前期失败的原因，制订《瓷业改良工场改进计划书》。关于瓷器产额一项，董湘波提出：“龙泉青花瓷为各地冠，宜力图发展，多制实用品，以应国内之需要；彩花瓷须加改良，不难媲美景德镇。宋代哥窑遗器，中外视为至宝，确有不堪磨灭之优点，以发扬国产。”

董湘波提出须发扬国产的龙泉青瓷，其实早在清末民初，日本、德国、美国先后有人来龙泉搜罗古青瓷，继之国内大批古董商纷至沓来。由此，一方面引发了龙泉盗掘古窑址和盗掘古墓之风，另一方面一批民间制瓷艺人开始研制仿造古青瓷。民国时期任龙泉县县长的徐渊若在其《哥窑与弟窑》一书中记载：“邑人廖献忠首谋仿古，几可乱真，是为近代仿古之嚆矢。西乡宝溪乡之溪头，有陈佐汉、李君义等，亦建两窑，原制日常用品，继仿大窑古法制器，如炉瓶盆缸盒等，式样不一，种类繁多……此外仿古能手，尚有溪头之张高礼、高乐兄弟；车舆龚庆芳及子子敬，弟庆靖、庆平；八都吴兰亭、吴祥麟、蒋建寅、黄观光；木岱口徐子聪，以及外邑人如永嘉张汉卿、金德利等……”他们利用烧制青花白瓷的龙窑和设施，仿古龙泉青瓷，其中精品可与宋元时期的龙泉窑产品媲美，使几近断脉、如幽烟一缕的龙泉青瓷烧制技艺终于不绝，并得以传承。1934年，宝溪乡副乡长陈佐汉邀李君义、张高岳、张高文、张照坤、龚庆芳、许家溪等组织成立“仿古青瓷研究小组”。7名成员都是宝溪乡有一定技术或资产的窑主，其中陈、张、龚、李四家相互之间还是亲戚关系。为了便于大家研究、制作仿古青瓷，陈佐汉腾出自家房屋，略加修整，匾其名曰“古欢室”。与此同时，他遍访周边地区搜罗龙泉古瓷，或向藏家借观瓷器，手图录之，以供仿制。他还到龙泉南乡的大窑、溪口等知名窑址，挖掘青瓷标本，反复试制对比，终于烧制出几可乱真的仿古青瓷，运往上海古玩市场出售。

1938年抗日战争的时候，浙江与外界的交通因战乱中断，省内和周边地区的日用瓷器主要得由龙泉供给。1940年8月，浙江省建设厅委派徐少白任八都经济建设实验区技佐，专司地方瓷业技术指导工作。徐少白毕业于江西省立窑业学校，曾任浙江省立改良瓷业工场技士。龙泉的西乡八都区有着得天独厚的瓷土资源，是当时龙泉的瓷业中心，有私营瓷厂40余处，制造各种日用瓷。因适合民用之需要，销路颇广，每年产值30余万元。政府为改进瓷业，要求各窑商和八都瓷业合作社改良品质，增加产销，并拟在温州设分销处，以广销路。1943年9月，陈佐汉针对多数窑主陈守旧法、不思进取之弊端，决意联合各业主，潜心研究改良，为此发起成立“龙泉县八都区瓷业改进委员会”的倡议，获得广泛响应。1944年6月30日，龙泉县政府发放“人民团体立案证书”，会名改为“八都区瓷业改进研究会”，这是龙泉近现代史上第一个被地方政府承认的瓷业职业团体。瓷业改进研究会制订出《瓷业改进计划概要》，分别呈送浙江省建设厅及龙泉县政府，申请建立瓷业改进厂一所，从事研究技术改良，除了增加新式瓷器以适应社会需要，还会考察古瓷色釉，精心仿造改制，作为瓷器窑业之模范。厂址拟设木岱口村，以利原料采集与产品运销。所需资金方面，研究会要求浙江省建设厅将原设在龙泉宫头、时已停产的浙江瓷业工场的固定资产转拨，并专拨流动资金20万元。后接浙江省建设厅复文云：“惟瓷业改进研究会系地方学术团体，从事地方特产之研究工作，是项组织以直隶县府为宜，所需经费应由县设法筹集。然本县财力微薄，根本无力承担。”龙泉县政府又致函航空协会，准予令饬实业部拨款建设国窑，烧炼哥窑青瓷，宣扬中国文化艺术，亦未获准。

无论是官办浙江瓷业工场引进德式窑炉改良生产，还是民间自发成立“仿古青瓷研究小组”反复摸索研究，民国时期龙泉青瓷的烧制技艺，在那段风雨飘摇的岁月中，如同一缕幽烟蔓延至星星之火，最终形成了后来龙泉青瓷的燎原之势。